第10章(1 / 2)

可第一个礼拜,项廷还是被老板娘秦凤英女士逮了两次。

有一次是切姜丝。项廷那是按着切战壕木桩的路数来的,秦凤英那天恰好心情欠佳,进来捏起一根姜丝,往案板上一摔:“这都能拿去盖房子当大梁了!”

还有一次是处理龙虾。那是几只每磅三十美金的大波士顿龙虾,经理特意交代项廷去清洗,说是晚上寿宴的主菜。项廷看着那龙虾须子实在太长,也不好摆弄进锅,他拿着剪刀咔嚓几下,把那些威风凛凛的长须全给修了平头。经理在一旁倚着门框看着,烟都要笑得掉下来,愣是一声没吭,直到项廷把六只龙虾全给理成了秃子。等到上灶的时候,秦凤英手指头都戳到了项廷脑门上: “作孽啊!人家摆寿宴图的就是个‘长长久久’,你要死啊,把人家‘寿须’给剪没了?这几只算你的!”

秦凤英一走,经理就斜觑着低头拧拖把的项廷。

“连这点下水活儿都整不明白,还要去前厅露脸?”经理嘬了一口烟,腮帮子深陷下去,随即在那烟头最红亮的时候,对着项廷的面门就是随意一弹,并没有直接砸中,但那一截攒了老长的烟灰噗地散开,擦着项廷英挺的鼻梁骨飞过去,火星子溅到了眼皮上,眉心烫出一道脏兮兮的黑泥印子。

经理毫无诚意地咧咧嘴,用一种哄傻子的语调拉长了声音:“哎呦,我这记性不行,该咋跟咱们八路军的小首长说话来着?”

中餐厅里,跑堂绝对算得上美差,因为可以收小费。项廷英语不理想,没机会到大厅里露露脸,只能待在厨房老老实实挣点小时费。

可经理偏偏横竖看他不顺眼,这梁子其实结得挺冤。

前两天有个醉得五迷三道的鬼佬借酒装疯,揩油女服务员,那秦凤英乃东北山中白额猛虎,下山来泼了顾客一杯辣椒水,场面不可开交,事态一度升级,旁人都不敢上前调停,项廷正好送外卖回来混不吝挺身而出罢了。当时半条唐人街都在围观,煲煲好门口跟剧场似的,摆满了自带的小板凳,次日这些场外座位也没撤掉,看热闹的变成排队吃饭的。一个接一个的人点名叫昨天的小哥出来,哪怕他就出来给人倒杯白水,都觉得这水里透着股侠气,比二锅头上头,看着他下饭堪比国宴。

项廷长得没有任何技巧,就是硬帅。海外华人圈子本来就小,此等硬菜一传了十,十就传百。

经理监督项廷天天弯腰干活,可为什么他的个子好像比初见时还拔高了?经理抬脚踩住了拖把,项廷眼是半垂着,但没低一点头,抽出拖把带着脏水甩了经理一裤腿泥点子。经理踩住了他的鞋,碾扁一块口香糖似得踩了又踩。

项廷在最后香烟也被掷到鞋上时,才说:“老赵那边催菜了,我不陪您聊了。”

经理的气焰得到伸张,鼻子一哼回大堂了。项廷听到一串放肆的笑浪,一转角果然撞到秦凤英。秦凤英刚核了这月的账,心情颇为美丽,看了看项廷的鞋,笑道:“小子,又挨教训啦?你可别往心里去,恨上你英姐。”

项廷说:“哪儿话,我当了老板,底下人给我掉链子,我也不能惯着。”

“哎妈呀,给你能耐的!咋地,还要当老板呐?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!你咋不上天呢!”

“备不住真行。我要是真把买卖做大了,我就在这纽约的每一个路口都开一家馆子,把五星红旗给它挂上。把这花花世界给它改改姓,让洋鬼子一出门都觉得是到了北京的前门楼子底下。”

“这嗑唠的,整出点大干部的派头子!不过我看你这脑瓜子确实不一般,在这杀鸡是有点大材小用了。”秦凤英大发慈悲,“妥了,明儿个你就挪窝,去大堂!给姐在那戳着当个门面!”

项廷却说:“我还是想和赵师傅学炒菜,将来争取也能成个大厨。”

“给你个大工不干非要当伙夫,你是真傻还是假傻?行吧,随你!”秦凤英把他上下兜了一遍,接着走进了自己休息的小房间里,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叠钱,“你的!”

项廷一时都没接过来:“英姐,当初说试工期白干,管饭就行。”

秦凤英塞到他手里:“让你拿着你就拿着!数数,看少没少!”

项廷说:“给多少是多少,老板办事讲究。”

秦凤英点点他:“你这个小子,有时候脸挂着个冷冰冰的,有时候嘴巴倒蛮能说甜话的。我说不给钱,那是吓吓你的。姐跟你交个实底,水深王八多,谁知道你这一头撞进来的是哪路神仙?万一是隔壁那家派来给我这新店下药的呢?给你个下马威试试你,结果你行,是块真金。既然你把这口气顶住了,活儿也干得漂亮,那这钱少给一分我都怕半夜睡不着觉。我秦凤英哪怕赔了本,也不能亏了良心债,拿着!”

老板娘的高跟鞋声远了。项廷隔着围裙捏了捏口袋,那厚厚的一摞纸钞顶着他的胯骨。他憋不住了,假装去搬冻货,一头钻进了冷库。坐在还在冒着白气的冰坨子上,掏出那卷钱,他一张张地数。

二百零五块五。

换成人民币,是多少?

呼出的白气在眼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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